“當時敢偷東西,就因為他們說我年紀小,抓到也不會判刑。”
在廣東佛山市致新學校,記者看到小成(化名)戴著小眼鏡、一臉稚氣的模樣,怎么也不會把他和盜竊聯(lián)系在一起。一旁的校長余錦棠介紹,13歲的小成是一名“警送生”,因實施盜竊時不到刑事責任年齡,最終經評估,由公安機關送進專門學校矯治。
一轉眼3個多月過去了,他說自己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懂的道理:原來身邊那些所謂“朋友”說“不怕犯法”,只是在利用自己偷東西;原來自己厭學、逃課、離家出走,是因為不懂到底為什么讀書……
“我快結業(yè)了,想回以前的學校繼續(xù)讀書,再也不去外面混了。”小成說,他最近最開心的事,就是在演講比賽中得了一等獎,“我也有別人比不了的優(yōu)點!”
“把‘走在懸崖邊的孩子’拉回來”,這是記者在采訪廣東專門教育和專門矯治教育工作時,常常聽到的一句話。當罪錯未成年人走進專門學校,他們會遇到什么?他們又如何走出陰霾、啟航新生?記者走進多所專門學校一探究竟。
“安全是底色、教育是本色”
專門學校是另一種形式的“高墻”,這是許多人可能存在的誤解。
當初因為沾染上了毒品,小俊(化名)剛被送進東莞市啟航學校時,也以為自己“要坐牢,這輩子完了”。
可現在記者見到的小俊,談吐穩(wěn)重、做事干練,已然是一家有兩三百名員工的創(chuàng)業(yè)公司老板。
這中間發(fā)生了什么?小俊說,一開始他意志消沉,也很迷茫。后來學校了解到他曾接觸過電商工作,就鼓勵他去試試學校里的“賦能培技”課程。
“這門課一下子就吸引了我,感覺自己找到了未來的方向。”小俊說,后來學校辦信息技術技能比拼大賽、職場模擬招聘會,他都報了名。有一天,小俊找到老師吐露心聲——“我想開一家自己的公司”。
離校后的小俊,像換了一個人,不再迷茫,不再混日子。在家人的幫助下,他來到深圳找貨源、學運營、組團隊,半年后竟然真的辦起了自己的電商公司。如今的小俊每天都很忙,但只要學校有需要,他都會抽出時間回來看看老師,給學弟們開展榜樣教育。
截至今年6月,該校教育矯治學生近3000人次,轉化成功率95%以上,大部分學生離校后選擇轉回普通學校就讀或就業(yè)創(chuàng)業(yè)。
根據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專門教育是國民教育體系的組成部分,是對有嚴重不良行為的未成年人進行教育和矯治的重要保護處分措施。同時,未成年人實施刑法規(guī)定的行為、因不滿法定刑事責任年齡不予刑事處罰的,經專門教育指導委員會評估同意,教育行政部門會同公安機關可以決定對其進行專門矯治教育。
“在專門學校里,安全是底色、教育是本色,我們嚴格執(zhí)行國家義務教育課程方案和課程標準,并結合專門教育特點開設道德教育、心理教育、法治教育、職業(yè)教育等特色教育矯治課程。”廣東省教育廳有關負責人表示。
在廣東,近年來省、市、縣三級政府將專門學校建設納入教育發(fā)展規(guī)劃體系及中小學校建設專項規(guī)劃,目前建有專門學校27所,已實現全省21個地市全覆蓋。部分專門學校以學員犯罪類型、日常表現、危害程度為評估依據分級管理,實現“一人一策”精準矯治;部分專門學校將接受專門矯治教育分為3個階段,“初階班”重點強化規(guī)則意識和行為底線,“中階班”側重內省反思與價值重塑,“高階班”注重開展回歸社會適應性訓練。
“專門學校在罪錯未成年人分級干預矯治中的作用非常關鍵,對預防和減少未成年人違法犯罪的作用非常明顯,專門學校建設使用好,當地未成年人違法犯罪自然會變少。”廣東省委政法委有關負責人表示,廣東通過開展未成年人違法犯罪預防和治理專項行動,深化專門教育,在2024年全省未成年人刑事案件同比下降23.6%的基礎上,2025年全省未成年人治安案件同比下降10.5%,實現了刑事、治安案件“雙下降”。
“每個孩子都是一粒種子,只是花期不同”
“因為‘問題學生’的標簽,這里的孩子往往都遭遇過歧視與苛責。其實每個孩子都是一粒種子,只是花期不同。”廣東惠州市惠新學校校長李志毅說。
平時在家稍有不對,就招來一頓打罵;在校外被人嘲笑、毆打,回家也不敢告訴家人……剛進惠新學校時,小琪(化名)看上去性格偏激、崇尚暴力,但背后卻有一段孤獨、傷痛的成長經歷。
小琪4歲時父母離異,由于父親等人的阻撓,她從此再沒見過媽媽。一次又有人嘲笑她缺少母愛,戳中了她最不愿揭開的傷疤,兩人起了爭執(zhí)。“我找人狠狠‘修理’了對方,從此覺得拳頭能解決一切問題。”小琪說,報復得逞讓她在歧路上越走越遠。今年4月,因多次實施欺凌他人的嚴重不良行為,她被送進專門學校接受矯治教育。
學校詳細梳理小琪的成長經歷,發(fā)現她并非本性頑劣,而是親情缺失、遭遇傷害、認知偏差所致。
怎么對癥下藥?駐校民警聯(lián)合派出所首先對接小琪父親,明確告知阻攔孩子探望生母屬于違法行為,并依法出具訓誡書;同時,班主任聯(lián)系小琪母親來學校探望。見到日夜思念的母親,她多年積壓的委屈盡數釋放,親情的溫暖開始融化心中堅冰。
“許多誤入歧途的孩子,最渴望被理解、被關愛。”李志毅說,在學校日復一日的陪伴、教育與感化中,小琪慢慢放下戾氣,主動配合糾正行為偏差,一步步走向溫暖明亮的未來。
廣東某專門學校對學生家庭進行統(tǒng)計發(fā)現,有六成的孩子來自離異、單親家庭,有超兩成為留守兒童。親子關系上的緊張,往往成為孩子誤入歧途的重要誘因,也成為矯治中的一大難題。
“媽媽你陪著我長大,以后我也要陪著你變老”“等你們接我回家,我想向你們道歉”……在廣州市啟新學校的教室里,“小課堂”上的孩子們,正一筆一畫給爸爸媽媽寫一封家書。
從一封家書感恩親情,到誦讀經典感悟孝道,再到沉浸式課堂轉變行為,廣東探索“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育人+科學化專業(yè)矯治”,依托監(jiān)獄的教育轉化專業(yè)優(yōu)勢,開展“尋找安詳小課堂”“內省矯正”等成熟項目送學送教。
“從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潤心育人、正德立行入手,能有效修復家庭‘裂痕’。”廣州市啟新學校黨支部書記靳尚勛說,學校聯(lián)合廣州女子監(jiān)獄等開設“啟新感恩小課堂”,通過經典學習、情感互動引導學生自省自悟。
“首期活動后,80%的學生開始換位思考,真切體會到父母、師長的辛苦付出,對比參訓前后心理量表數據,學生焦慮、自卑、敵對、易怒、抑郁等負面情緒指標分值顯著下降。”靳尚勛說。
截至今年6月,廣東已有21所監(jiān)獄與20所專門學校建立共建送學機制,為近2000名專門學校學生開展親情修復、心理疏導等矯治課程。
“離校不是終點,而是新起點”
珠三角地區(qū)本地人口與流動人口“倒掛”,專門學校八成以上學生為流動人口,有的專門學校外地流動人口占比達到98%,給離校后的跟蹤、幫扶帶來較大困難。
小天(化名)從廣州市啟新學校結業(yè)后,以前那些社會上的“狐朋狗友”,又出現在了他的生活中,帶著他整日沉迷網絡賭博、桌球賭博等。
學校評估發(fā)現小天的再犯風險較高,廣州市未成年人司法社會工作服務中心很快介入。社區(qū)工作者發(fā)現,小天常常因為所謂“重義氣”,就盲從參與打架、盜竊,決定從此入手循循善誘。
“從來沒人跟我說過,真正的友情不是盲目順從,而是互相提醒、彼此扶持、共同成長。”在社工的幫助下,小天終于看清誰是良友、誰是損友,“現在看到外面的人兜風游蕩,我就覺得那是在浪費時間,跟他們在一起很容易再次違法犯罪,我再也不想走以前的路了。”
針對剛從專門學校離校回歸社會的未成年人,廣州引入司法社工參與離校幫教,通過情感陪伴、危機干預、就業(yè)幫扶等專業(yè)服務,幫助化解家庭矛盾、糾正交友偏差、解決生活困難。
“離校不是終點,而是新起點。”廣東省委政法委有關負責人表示,廣東探索建立離校學生全周期跟蹤幫教體系,專門學校根據學生綜合評估情況,在離校前與綜治中心、辦案單位、學校、家庭等協(xié)調銜接,溝通學生矯治情況、后續(xù)幫教建議等。
小秦(化名)是家中獨子,由于父母的溺愛,日益變得任性、漠視規(guī)則,最終因為盜竊被送入東莞市啟航學校。
學校針對其家庭教育失當問題,一次次與小秦父母溝通:孩子在這里進步了,但家里的土壤不變,回去問題還會“復發(fā)”。慢慢地,父母從“沒辦法”變成了愿意學,從不聞不問變成了主動關心孩子的情況。結業(yè)后,為了防止反彈,學校長期跟蹤幫扶——每周一次電話或微信回訪,遇到節(jié)假日,老師還會專程去他家里坐坐。
一天,小秦在路上看見一位老人的木板車翻了,趕忙跑上前幫老人撿拾、裝車。恰巧該行為被拍下并發(fā)到網上,當地公安機關微信視頻號專門發(fā)布視頻公開表揚,點贊其助人為樂。
“家校共育是治本固本的根基。”東莞市啟航學校校長魏佳煜說,對待迷途少年,嚴管是手段、感化是根本。“用愛心去焐熱一顆冰冷的心,用耐心去等待一朵遲開的花,讓更多‘折翼的青春’,在春風化雨中向陽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