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看紅旗渠,南看長崗坡”。
今年“七一”前夕,慶祝建黨105周年之際,位于廣東省云浮市羅定市羅平鎮的長崗坡紀念館,展陳完成提升、重新開放,新增了大量全媒體史料。
站在紀念館三樓俯瞰,長崗坡渡槽橫亙在初夏的稻田上,如長虹汲引羅鏡河、太平河之水,注入金銀河水庫。這條5200米長的人工天河,1976年動工、1981年通水,終結了羅定盆地“十年九旱”的歷史,動工至今剛好50年。
今天為什么要再看長崗坡?
40多年來,田野綠了又黃、黃了又綠,曾經參與建設的設計者和工匠在老去,新時代的接力者在奮斗;長崗坡渡槽屹立于斯,每年輸水近4億立方米,至今潤澤周邊數萬畝良田,保障60萬城鄉居民用水。
滔滔的流水,生動印證著“努力創造經得起實踐、人民、歷史檢驗的實績”的政績觀。
近年來,省、市、縣各相關部門,持續追尋和記錄長崗坡建設歷史,新搜集了一大批塵封的史料、數千名建設者的資料名單,形成新的成果在長崗坡紀念館更新展出。
從2018年開始,《南方》雜志記者團隊參與長崗坡渡槽紅色歷史的搶救性發掘,采訪健在的建設者、翻閱泛黃的文件,以全媒體采集記錄一代代建設者的故事。他們面對不同的時代命題接續奮斗,這正是對“何為正確的政績觀”最好的回答。
為民治水:“再難也要干”
92歲高齡的李均林,去年4月接受采訪的時候,依然記得1975年元旦剛過,他作為羅定縣委副書記參加的一次討論激烈的縣委常委會會議。
一邊是羅定“旱怕了”,籌劃修建一條渡槽,把西南片區的水,引入位于生江的金銀坑;另一邊是這項工程預算2000萬元,全縣年財政收入約900萬元,工程難度大,大家沒有把握。兩方爭論很激烈。
干還是不干?李均林回想起這一幕時說,持反對意見的同志也能理解,他們想到實際問題和困難。“可是我們也應該想到羅定人民受苦受旱的貧困日子?!彼f。
1950年3月,羅定大旱,八成稻田無法插秧。時任羅定縣委書記譚丕桓下鄉調研,見群眾求雨,他心里不是滋味:“如果不能為老百姓解決旱患問題,我們這個干部就白當了?!贝撕?,羅定歷屆縣委以治水為民為擔當,一任接一任接續奮斗,這也成為樸素又厚重的政績觀注腳。
時間來到20世紀70年代,羅定經過20多年的建設,建起了“六引工程”等一大批水利設施,“但是縣城20多萬人的飲水問題還沒有解決,必須要擴大引太工程的效益。”李均林在接受《南方》雜志記者采訪時回憶,最后縣委班子決定“再難也要干”!
作出這個決定很不容易,在缺乏先進技術設備的條件下,渡槽的設計至關重要,既要安全穩固,也要省錢省料。上級部門在審慎權衡中對工程方案反復比選、悉心指導,支持推進長崗坡渡槽建設,劃撥經費,解決鋼材、木材、水泥等材料指標,將有限的水利資源精準投向這一關乎民生的大計。當地起用本土設計師團隊,大膽采用要求高、設計施工難度大的肋拱渡槽。
1976年11月,長崗坡渡槽建設工程正式動工。李均林把鋪蓋卷搬進了金銀河水庫工地,和民工一起睡工棚、一起勞動,吃大鍋飯,拉車、抬石、挖土方……
然而工程開始施工不久,糧食供應、工程器械、木材等原材料告急。干部帶頭用“花生殼里榨油”的勁頭節約開支,群眾人人動手,利用工余時間回收鐵釘、馬釘、鐵線、木糠、木屑等廢舊物資。工程從開始到完工,廢舊物資回收站共回收鐵釘6噸、馬釘30多噸、水泥紙170多噸、木料不計其數,大幅節省原料開支。
多年后提起那段崢嶸歲月,李均林依然會神采飛揚地講起,另一位縣委副書記陳啟開怎么組織發動群眾籌集竹、木材料,工程總指揮梁自然到郁南河口水泥廠拉水泥。講到整個工程成功的關鍵,他說:“最重要的是在黨的領導下,組織發動起群眾的力量。”干部和群眾,發起一次次萬人大會戰,把這個“不可能”的任務干成“可能”。
接力擔當:“跟著黨一起干”
為什么這么多群眾愿意跟著干?
時任長崗坡渡槽工程拖拉機隊隊長張松彬今年78歲了,他對《南方》雜志記者說:“道理很簡單啊。那些年,黨組織領導大家干水利,建一片山塘,就多開出一片田地;修一座水庫,就解決一地的吃水問題。效果立竿見影,所以我們都相信跟黨干能吃飽飯?!边@也是群眾對于政績、實績最樸實的感受。
張松彬1972年入黨,1976年長崗坡渡槽建設開工。他會開拖拉機、會修拖拉機,毫不猶豫報名了。當地前后4萬多人參與建設,很多外出“走三行”的泥水匠、鐵匠、木匠、石匠主動回來,非受益區的群眾也積極主動響應。
一聲炮響,紅旗漫山,渡槽建設的“萬人大會戰”打響。張松彬至今難忘澆筑加強墩與拱梁時的壯觀場景:工地上上千號人聞令而動,送沙、運石、引水、拌合,喧囂中自有秩序??绻跋乱粋€個混凝土攪拌點星羅棋布,蜿蜒的木架通道上,扁擔吱呀作響,長龍般的人流挑著拌好的砂漿,爬上二三十米高的云端腳手架。整個過程沒有大型機械設備,團結協作的人們卻能像機械齒輪一樣精準運轉。
“我們當時不懂什么叫‘功成必定有我’,就是覺得這么大的工程,誰都不能掉鏈子,誰都要沖在前頭。”張松彬記得有一年過年,工地水泥告急,上級特批了一批水泥,地點在隔壁縣。他接到指令時已經是晚上7點,二話不說立刻發動拖拉機去拉貨。他憑著過人的技術和豐富的經驗,在鄉間山路上小心翼翼地顛簸往返100多公里,保障了第二天的施工。
在4萬多人的合力下,歷經4年零2個月,1981年1月,長崗坡渡槽竣工,把滔滔河水凌空送入金銀河水庫,羅定也自此成為旱澇保收的“嶺南糧倉”。
當年張松彬撲在工地上建設渡槽時,兒子張永華才三四歲。后來他一年年長大,也曾出去闖蕩,2013年在事業上升之際,父親張松彬卻語重心長勸他回鄉。
“父親說我們家不缺掙大錢的人,但是村里缺個能帶頭干事的人。”這一年張永華選擇回到家鄉羅平鎮古勇村,成為一名村干部,2017年成為古勇村黨總支書記。
幾十年來,長崗坡渡槽解決了用水問題,但是村里卻有一些爛泥田長期撂荒。張永華首先就要啃下這個“硬骨頭”,他帶著村民一起打通排水渠、改善土壤條件,一家一戶地與棄耕農戶簽訂復耕協議。
復耕后的第一年,190多畝早造水稻就獲得了豐收。大家都夸張書記有辦法,“硬是把這爛泥塘變成了豐產田”。
他說當年父親是“跟著黨一起干”,吃飽飯;現在也是“跟著黨一起干”,回鄉興鄉。“百縣千鎮萬村高質量發展工程”(以下簡稱“百千萬工程”)啟動以來,越來越多年輕人像他一樣,選擇了回到家鄉、建設家鄉。
賦能興鄉:“難不難?想想長崗坡!”
自2018年以來,全媒體采集鏡頭里留下了許多這樣鮮活的口述史和新變化。
隨著歲月流逝,長崗坡渡槽設計師孔祥華、呂醒華,以及時任羅定縣委副書記陳啟開、時任羅定縣水利水電局局長楊元龍都已經故去。而長達多年的尋訪與記錄,讓他們的口述史得以完整保留。如今,這些講述激揚青春與崢嶸歲月的珍貴影像,正與眾多親歷者的記憶一起,在重新開館的長崗坡紀念館中展示,形成跨時空的對話。
銘記歷史的方式,不僅要記錄歷史,還要創造新的歷史。
這些年來,《南方》雜志記錄下20多年如一日守護渡槽的陳宇明,返鄉創業的新農人“肉桂妹”崔彩嬋,還有奔走在基層一線的鎮村干部。他們投身“百千萬工程”建設,用自己的耕耘,去建設新時代的“長崗坡”。
去年5月,云浮市四套班子,到長崗坡接受了一次特別的黨性教育,提出“拿出當年我們先輩們建設長崗坡渡槽的精氣神,攻堅克難、堅定信心”,要永葆“為民、擔當、實干、廉潔”的工作作風,聚力攻堅“百千萬工程”建設。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崗坡。遇到發展瓶頸,想想長崗坡;碰上工作難題,想想長崗坡。
巍然矗立的長崗坡渡槽為黨員干部謀政績確立了對標坐標—既要立足眼前,解決群眾急難愁盼的具體問題;也要著眼長遠,完善解決民生問題的體制機制。
長崗坡早已不僅僅是一座水利設施,而是一座流動的精神豐碑,不是造一時的“顯績”,而是澤被后世的“潛績”。
